人物之沈从文
湘西和沈从文
假如我们能比较多地了解沈从文:他的传奇的经历,他独到的人生感悟,他的“心与梦”,那就能更好地解读他的作品,读出他作品的“好处”来。
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了解湘西。
湖南是一个多民族的省份。湘西是土家族、苗族聚集的地方。自然风光雄浑壮阔,苍秀奇绝。凤凰县城是个苗汉杂处的小小山城。窄窄的街巷,清一色的石板路。房屋大都是砖木结构,青瓦玄墙,还有那吊脚楼,显得极为古朴。凤凰县城有坚固的石头城门。湘西民族性中确有凶狠,野蛮,好斗的一面。另一方面,这里的民风又极淳朴,人们正直,忠诚,爱美,认真,特别“圣洁”。不会说谎,不会作伪。
例如沈从文爱“水”,引水为知己。一味地赞美水对他的帮助、启迪、教育、陶冶和鼓励。
“我情感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小。……我学会思索,认识美,水对于我有极大关系。
水教给我粘合卑微生的平凡哀乐,并作横海扬帆的美梦,刺激我对于工作永远的渴望,以及超越普通个人的功利得失,追求理想的热情洋溢。”
沈从文对“水”的认识和体悟,他说,“水”给了我“对于人生远景凝眸的机会”,培养了我“孤独的心情”,“放大了我的感情与希望”,且“放大了我的人格”。沈从文在《我的写作和水的关系》中说:
沈从文从“水”中学到的不仅仅是做人必须要有的“一种水的素质”:“孤独一点”、自然一点、随意一点、通脱一点;还从“水”上走出了凤凰城,认识外部的世界,看到了各地的“乡村人事”,“人民的爱恶哀乐”“生活感情的式样”。
沈从文只上过小学,他说:“我文化是最低级的”。但沈从文不仅小说、散文写得好,评论也写得相当出色,在大学里讲授中国小说史,是地道的学者型作家。
沈从文的书法好,字写得特别漂亮。沈从文喜绘画。画家黄永玉介绍说:“从文表叔有时画画,那是一种极有韵致的妙物……他提到某些工艺品的高妙之处,我用了许多年才醒悟过来。”
沈从文喜爱音乐,小时侯学过吹号和击打锣鼓,后来会吹箫、弹琵琶、唱昆曲。他认为:音乐能拯救人们被毒害了的灵魂,能解除人的烦恼。他说,“我一生最喜欢的是绘画和音乐。”“一到音乐中,我就十分善良,完全和孩子们一样,整个变了。我似乎是从无数回无数种音乐中支持了自己,改造了自己,而又在当前从一个长长乐曲中新生了似的。”沈从文的作品写得很美,充满了诗情画意,洋溢着动静协调的美,这与他的绘画和音乐的才华不是没有联系的。
解放后,沈从文从事瓷器、丝绸、服饰等物质文化史研究,用他的话来说接触的是绫罗绸缎,坛坛罐罐、花花朵朵,在物质文化史领域成就卓著。
总的说来,沈从文的艺术造诣高,涉及的领域宽,底蕴厚势。
有人说沈从文是“天才”,沈从文说:“我是最不相信‘天才’的,学音乐或者什么别的也许有,搞文学的,不靠什么天才,至少我是毫无‘天才’,主要是耐心,改来改去,磨来磨去。”
沈从文的质朴人生
第一次上讲台
沈从文出身湘西水乡,未曾上过中学;小学毕业后当过兵,任上士司书,做过屠宰税收税员。后来自学成材,受聘为大学教授。1928年,沈从文被当时任中国公学校长的胡适聘为该校讲师。沈从文时年26岁,学历只是小学文化,带一身泥土气,闯入十里洋场的上海为时不长,即以一手灵气飘逸的散文而震惊文坛,当时已颇有名气。 但是,名气不是胆气,在他第一次走上讲台的时候,慕名而来听课的人很多。面对台下满堂渴盼知识的莘莘学子,这位大作家竟整整呆了10分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开始讲课了,原先准备好要讲授一个课时的内容,被他三下五除二地10分钟就讲完了,离下课时间还早呢,但他没有天南海北地瞎扯硬撑“面子”,而是老老实实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道:“今天是我第一次上课,人很多,我害怕了。”
于是,引得全堂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胡适知道后,因沈从文的坦言与直率,认为讲课“成功”了。坦言失败,需有光明磊落的胸襟和正视自我的勇气,沈从文在第一次上课时坦言自己的失败,找到失败的症结,此后“不声不响地做自己的工作”,终于讲课能挥洒自如了。
受辱北大
沈从文是很了不起的作家。他凭一支笔创造了响遍全国的“湘西世界”;复旦中文系吴立昌老师评说他:“以他的故乡湘西生活为题材的小说散文,不仅在他全部创作中占的比重大,而且最有艺术魅力,最能显示其风格特点。”又说,“沈从文艺术风格的基调可概括为:自然、清灵、隽永。”这样的评价可谓十分确切,恰如其分。比如,可称之为代表作的《湘行散记》《湘西》《边城》《长河》等等,无不情系家乡的水色,因而汪洋浩阔,清奇秀丽。
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位心志朴素平淡的平民作家竟命运多舛,走过一段艰辛的坎坷路。出于外界强大压力刺激,曾逼使他发展到“精神失常”乃至自杀。据《沈从文年表简编》称:“(1949年)1月上旬,北京大学贴出一批声讨他的大标语和壁报,同时用壁报转抄郭沫若《斥反动文艺》全文;时隔不久又收到恐吓信,他预感到即使停笔,也必将受到无法忍受的清算。在强烈刺激下陷入空前的孤立感,1月下旬,发展成精神失常。”幸好不久病情就渐趋稳定。及至3月底,他又用“剃刀把自己颈子划破,两腕脉管也割伤,还喝了一些煤油”,又亏得及时发现并抢救,才挽回他的一条性命。后被送去精神病院疗养——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不幸。
文博大师
“文革”中,沈从文8次被抄家,多年积累的大量珍贵图书资料文物,荡然无存,与巴金、郁达夫、徐志摩等名家的一麻袋有余的信函以及大量书籍、资料被抄,以6分钱一斤送进了废品站。他多次被批斗、批判。沈老年近七旬,被命令去抄说明牌,打扫女厕所。1969年冬,身患心脏病的沈老被下放湖北,血压高压250,脑血管梗塞,几乎丢了性命。但病情稍有好转,他在手边没有任何参考资料和笔记的情况下,仅凭记忆,为修改博物馆陈列方案,给领导写出了洋洋数万言的建议书,又凭着惊人的毅力和超人的记忆力,硬是将满脑子的丝、漆、铜、玉,花花朵朵,坛坛罐罐,反复回忆温习,把疏忽遗漏或多余处一一用签条记忆下来,为修改专著做准备。回京后,他又立即全身心投入编纂工作。这是位意志何等坚强、心境多么高远的老人啊!
一天,负责调查“文革”中抄家情况的同志走进东堂子胡同51号后院,眼前景象让他大吃一惊:沈老原住3间小房,现在只剩下1间。昏黄的台灯下,他正全神贯注修改稿件,屋内书架上是书,桌上是书,地上堆的还是书,环顾四周,整个房间墙壁上、窗棂上,举凡伸手能够到的地方,到处贴满了经过选择描摹出来的图样和大大小小写有说明文字的纸条。双人床上更拥挤了多得数不清的一摞摞书籍。沈老从写作沉思中醒来,浮现童真般的微笑,热情地让座。当被问到抄家的单位或知情者时,沈老说,来的单位那么多,乱哄哄的,我是“罪人”,哪里还敢开口,就不要再去翻腾陈年旧账了吧。
后来当这位同志走访几个单位和抄家物品仓库一无所获,心怀愧疚地向沈老说明情况时,沈老明白他的心情,一再表示感谢,说还找那些劳什子干啥,你还年轻,有许多事要做,不要再浪费你的宝贵时间了……仿佛被抄家的是对方而不是他本人。沈老还说,我毕竟挺过来了,而许多熟人朋友,有的被关押,有的被打成残废,有的被迫自杀,我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从容淡定
在平常生活中,说到“伟大”,不免都牵涉到太阳,甚至有时候连毫无活力的月亮也沾了光,虽然它只是一点太阳反射过来的幽光。沈从文一点也不伟大,若是有人说沈从文伟大,那简直是笑话。他从来没有在“伟大”荣耀概念里生活过一秒钟。他说过:“我从来没想过‘突破’,我只是‘完成’。”他的一生,是不停地“完成”的一生。
如果硬要在他头上加一个非常的形容词的话,他是非常非常的“平常”。他的人格、生活、情感、欲望、工作和与人相处的方式,都在平常的状态运行。老子曰:“上善若水”,他就像水那么平常。永远向下,向人民流动,滋养生灵,长年累月生发出水滴石穿的力量。
因为平常,在困苦生活中才能结出从容的硕果。
沈从文的表侄黄永玉这样回顾沈从文的淡定从容:
表叔对待苦难的态度十分潇洒。“文革”高潮时,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忽然在东堂子胡同迎面相遇了,他看到我,装着没看到,我们擦身而过。这一瞬间,他头都不歪地说了四个字:“要从容啊!”
他是我的亲人,是我的骨肉长辈,我们却不敢停下来叙叙别情,交换交换痛苦;不能拉拉手,拥抱一下,痛快地哭一场。
“要从容啊!”这几个字包含了多少内情。也好像是家乡土地通过他的嘴巴对我们两代人的关照、叮咛、鼓励。
日子松点的时候,我们见了面,能在家里坐一坐喝口水了,他说他每天在天安门历史博物馆扫女厕所。 “这是造反派领导、革命小将对我的信任,虽然我政治上不可靠,但道德上可靠……”
他说,有一天开斗争会的时候,有人把一张标语用浆糊刷在他的背上,斗争会完了,他揭下那张“打倒反共文人沈从文”的标语一看,他说:“那书法太不像话了,在我的背上贴这么蹩脚的书法,真难为情!他原应该好好练一练的!”
他那种寂寞的振作,真为受苦的读书人争气!
1983年沈从文患脑血栓,造成部分瘫痪。1988年5月10日,沈从文因心脏病猝发,在家中病逝,享年 86岁。据说,沈从文的葬礼放的不是哀乐而是他生前最喜爱的音乐——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依据先生遗愿和家乡人民的请求,在逝世4周年的祭日,即1992年5月10日沈从文的骨灰在家人的护送下魂归故里凤凰,他的骨灰一半撒入沱江之中,一半安葬在距离县城中心一公里半的杜田村的“听涛”山下。碑石正面,集先生手迹,其文曰:“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背面,为先生姨妹张充和撰联并书,联曰:“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
巴金、常风、邓云乡、张允和等人,都描绘了沈从文不通世故,不善自处的特点,由此推论他的文字之美,恰来自于精神的静观。对外,仅惦念着生民;对内,则本乎良知。因而,那文字便多了静穆高远,处处是明亮之色。除了对人间美的期待外,他已经别无所求。
沈从文晚年醉心于文物研究,对服饰、瓷器、锦缎丝绸、旧版经文,多有心得。一本《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林林总总,巍巍大气,像他的小说一样,流动着祥和之美。五十年代起,他的创作之笔被人剥夺了,可是却在历史的隧道里,寻觅到了另一精神墨汁,且写下了考古史上动人的华章。沈从文的存在昭示着一个寓言:美与自由,永远不会被封杀至死,她们总会像涓涓之水,不是在这里喷出,便在别处流淌。而那精魂,将永远滋润着无边的绿色。
沈从文及《边城》
沈从文 (1902-1988)原名沈岳焕,湖南凤凰县人。现代著名作家、历史文物研究家、京派小说代表人物,笔名休芸芸、甲辰、上官碧、璇若等。14岁时,他投身行伍,浪迹湘川黔边境地区,1924年开始文学创作,抗战爆发后到西南联大任教,1931年—1933年在山东大学任教。1946年回到北京大学任教,建国后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工作,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服饰的研究,1988年病逝于北京。
沈从文 14岁高小毕业后入伍,看尽人世黑暗而产生厌恶心理。接触新文学后,他于1923年寻至北京,欲入大学而不成,窘困中开始用“休芸芸”这一笔名进行创作。至三十年代起他开始用小说构造他心中的“湘西世界”,完成一系列代表作,如《边城》、《长河》等。散文集《湘行散记》。他以“乡下人”的主体视角审视当时城乡对峙的现状,批判现代文明在进入中国的过程中所显露出的丑陋,这种与新文学主将们相悖反的观念大大丰富了现代小说的表现范围。
沈从文一生创作的结集约有80多部,是现代作家中成书最多的一个。早期的小说集有《蜜柑》《雨后及其他》《神巫之爱》等,基本主题已见端倪,但城乡两条线索尚不清晰,两性关系的描写较浅,文学的纯净度也差些。30年代后,他的创作显著成熟,主要成集的小说有《龙珠》《旅店及其他》《石子船》《虎雏》《阿黑小史》《月下小景》《八骏图》《如蕤(rui)集》《从文小说习作选》《新与旧》《主妇集》《春灯集》《黑凤集》等,中长篇《阿丽思中国游记》《边城》《长河》,散文《从文自传》《记丁玲》《湘行散记》《湘西》,文论《废邮存底》及续集、《烛虚》《云南看云集》等。沈从文由于其的创作风格的独特,在中国文坛中被誉为“乡土文学之父”。
从作品到理论,沈从文后来完成了他的湘西系列,乡村生命形式的美丽,以及与它的对照物城市生命形式批判性结构的合成,提出了他的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本于自然,回归自然的哲学。“湘西”所能代表的健康、完善的人性,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正是他的全部创作要负载的内容。
沈从文先生一生写下很多部小说和散文集,但是在他众多的著作之中,《边城》则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正是《边城》奠定了沈从文先生在文学史上的历史地位。1999年6月,《亚洲周刊》推出了“20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排行榜”,对20世纪全世界范围内用中文写作的小说进行了排名,遴选出前100部作品。
参与这一排行榜投票的均是海内外著名的学者、作家,如余秋雨、王蒙、王晓明等。在这一排行榜中,鲁迅的小说集《呐喊》位列第一,沈从文的小说《边城》名列第二。但如果以单篇小说计,《边城》则属第一。《边城》被译成日本、美国、英国、前苏联等四十多个国家的文字出版,并被美国、日本、韩国、英国等十多个国家或地区选进大学课本。
【内容概要】
川湘交界的茶峒附近,小溪白塔旁边,住着一户人家。独门独院里,只有爷爷老船夫和孙女翠翠两个人,还有一只颇通人性的黄狗。这一老一小便在渡船上悠然度日。茶峒城里有个船总叫顺顺,他是个洒脱大方,喜欢交朋结友,且慷慨助人的人。他有两个儿子,老大叫天保,像他一样豪放豁达,不拘俗套小节。老二的气质则有些像他的母亲,不爱说话,秀拔出群,叫傩送。小城里的人提起他们三人的名字,没有不竖大拇指的。端午节翠翠去看龙舟赛,偶然相遇相貌英俊的青年水手傩送,傩送在翠翠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巧的是,傩送的兄长天保也喜欢上了翠翠,并先傩送一步托媒人提了亲。兄弟两人都决定把话挑明了,于是老大就把心事全告诉了弟弟,说这爱是两年前就已经植下根苗的。弟弟微笑着把话听下去,且告诉哥哥,他爱翠翠也是两年前的事,做哥哥的也着实吃了一惊……
然而此时,当地的团总以新磨坊为陪嫁,想把女儿许配给傩送。而傩送宁肯继承一条破船也要与翠翠成婚。爷爷自然是晓得孙女的心事,却愿让她自己做主。兄弟俩没有按照当地风俗以决斗论胜负,而是约定采用公平而浪漫的唱山歌的方式表达感情,让翠翠自己从中选择。傩送是唱歌好手,天保自知唱不过弟弟,心灰意冷,断然驾船远行做生意。碧溪边只听过一夜弟弟傩送的歌声,后来,歌却再没有响起来。老船夫忍不住去问,本以为是大老唱的,大老讲实情讲出后便去做生意,几天后他听说老大坐下水船出了事,淹死了……码头的船总顺顺也忘不了儿子死的原因,所以对老船夫变得冷淡。老船夫操心着孙女的心事,后终于耐不住去问,傩送却因天保的死十分怪责老船夫,自己下桃源去了。船总顺顺也不愿意翠翠再做傩送的媳妇,毕竟天保是因她而死。老船夫只好郁闷地回到家,翠翠问他,他也没说起什么。夜里下了大雨,夹杂着吓人的雷声。爷爷说,翠翠莫怕,翠翠说不怕。两人便默默地躺在床上听那雨声雷声。第二天翠翠起来发现船已被冲走,屋后的白塔也冲塌了,翠翠吓得去找爷爷,却发现老人已在雷声将息时死去了……
老军人杨马兵热心地前来陪伴翠翠,也以渡船为生,等待着傩送的归来。傩送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明天就会回来。
《边城》寄托着沈从文“美”与“爱”的美学理想,是他的作品中最能表现人性美的一部。这部小说通过对湘西儿女翠翠和恋人傩送的爱情悲剧的描述,反映出湘西人民在“自然”“人事”面前不能把握自己命运的惨痛事实。翠翠是如此,翠翠的母亲也是如此,她们一代又一代重复着悲痛而惨淡的人生,却找不到摆脱这种命运的途径。
沈从文通过《边城》这部爱情悲剧,揭示了人物命运的神秘,赞美了边民淳良的心灵。关于《边城》的主旨,用沈从文自己的话说就是,“我要表现的本是一种‘人生的形式’,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边城》以撑渡老人的外孙女翠翠与船总的两个儿子天保、傩送的爱情为线索,表达了对田园牧歌式生活的向往和追求。这种宁静的生活若和当时动荡的社会相对比,简直就是一块脱离滚滚尘寰的“世外桃源”。在这块世外桃源中生活的人们充满了原始的、内在的、本质的“爱”。正因为这“爱”才使得川湘交界的湘西小城、酉水岸边茶峒里的“几个愚夫俗子,被一件普通人事牵连在一处时,各人应得的一份哀乐,为人类‘爱’字作一度恰如其分的说明”。
《边城》正是通过抒写青年男女之间的纯纯情爱、祖孙之间的真挚亲爱、邻里之间的善良互爱来表现人性之美的。作者想要通过翠翠、傩送的爱情悲剧,去淡化现实的黑暗与痛苦,去讴歌一种古朴的象征着“爱”与“美”的人性与生活方式。翠翠与傩送这对互相深爱着对方的年轻人既没有海誓山盟、卿卿我我,也没有离经叛道的惊世骇俗之举,更没有充满铜臭味的金钱和权势交易,有的只是原始乡村孕育下的自然的男女之情,这种情感像阳光下的花朵一样,清新而健康。作者不仅对两个年轻人对待“爱”的方式给予热切的赞扬,而且也热情地讴歌了他们所体现出的湘西人民行为的高尚和灵魂的美。
沈从文的作品众多,他的小说取材广泛,描写了从乡村到城市各色人物的生活,其中以反映湘西下层人民生活的作品最具特色。代表作《边城》以兼具抒情诗和小品文的优美笔触,表现自然、民风和人性的美,提供了富于诗情画意的乡村风俗画幅,充满牧歌情调和地方色彩,形成别具一格的抒情乡土小说。他的创作表现手法不拘一格,文体不拘常例,故事不拘常格,尝试各种体式和结构进行创作,成为现代文学史上不可多得的“文体作家”。他的散文也独具魅力,为现代散文增添了艺术光彩。一些后来的作家曾深受他创作风格的影响。在文学态度上,沈从文先生一直坚持自由主义立场,坚持文学要超越政治和商业的影响。
1948年沈从文先生受到了左翼文化界猛烈批判,郭沫若斥责沈从文先生:“一直是有意识的作为反动派而活动着”。1949年,沈从文先生放弃了文学创作,被安排到中国历史博物馆,担任了一名历史博物馆的讲解员。沈从文先生的下半生从事文物、工艺美术图案及物质文化史的研究工作。1978年调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任研究员,致力于中国古代服饰及其他史学领域的研究。先后发表了《唐宋铜镜》、《龙凤艺术》、《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等学术著作。与沈从文先生在国内的默默无闻相反,沈先生在国外名声鹊起,于1980年应邀赴美国讲学,并进入诺贝尔文学奖的终审名单。1988年,86岁的沈从文先生因为心脏病复发离开了人世,为后人留下了无限的惋惜。
提到“冷藏”,我忽然想起了老舍先生,他也曾因为种种不公正的原因,被社会“冷藏”起来了。老舍大义凛然,做出了绝世之举:在一个夕阳斜照的下午,他投进了北大未名湖的怀抱。沈从文先生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平和的一笑,告别文坛,静静地走入了另一个殿堂:在中国历史博物馆,他研究文物、古代服饰、瓷器、古代锦缎丝绸,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服饰的研究,他撰写出版了《中国丝绸图案》、《唐宋铜镜》、《龙凤艺术》、《战国漆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等等学术专著,特别是巨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影响很大,填补了我国文化史上的一项空白。就像凤凰城脚下的沱江清水一样,一个平和的拐弯,回归了沅水流域,他回到了健康优美的理想中,继续追求真善美。
冷藏的凤凰
杨羽仪
湘西的凤凰是个绝美的地方。这不是我一家之言,早在数十年前,新西兰友人路易·艾黎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中国有两个最美的小城,一是福建的长汀,一是湖南的凤凰。”
凤凰的绝美是全方位的。
不能忘记那古老而沉雄的黄丝桥古城,它雄踞于湘黔边陲1500多年了,岁月悠悠,它依然默默地俯视着原野的沧桑。大地在速变着,它却是永恒的存在。那青石灰岩砌成的城楼,雄喋、箭垛,隐隐唱着“沙场烽火今安在,一曲芦笙对夕阳”的歌。
不能忘记那起伏百里苍原、呼啸苍天的“南方长城”,那是数百年前官民相抗,汉苗对峙的悲剧见证。我看见它不但雄伟,而且在群山之巅飘飘忽忽,在这座山头留下一座烽火台,又在那座山肩坐落一座碉楼。望不尽的青山,望不尽的长城。从古时的“夜郎”国到近百年的烽烟四起,述说着这里隐藏着两个表面脆弱骨子里却十分坚强的民族。
不能忘记那千古一绝的吊脚楼,它从大山深处一直延伸到沅水沱江畔。清清的沱江从凤凰城中轻轻流过,无数的吊脚楼悬于沱江两岸,一根根木柱撑起一幢幢小楼,撑起了两个可爱的民族。这迷人的吊脚楼上,岂止有飞檐翘角,有三面回廊,有象征吉样如意的木雕图案,有两个民族喜爱的牡丹和喜鹊,更有令世人惊羡的一群“宋祖英”,她们不但人靓,而且歌也甜。每当日落黄昏,从吊脚楼里走出来的一群一群土家族和苗族姑娘,她们迈着轻盈的步子,手上挽着一篮衣服到河边浣衣,走着高高的木桥,那桥脚长长的伸入江上,两条原木组成的“桥板”上,姑娘们飘然而过;在那颇有沱江特色的石礅桥(在江中砌了两行相隔不远的石礅,人在礅上过,水在礅下流。)跳着独特的舞蹈。宋祖英出自沅水沱江,却不是独一无二的,她原先也在那里浣衣,浣衣时唱着土家族动听的歌,像沱江清清地唱。她唱红了,并唱进了北京城。我发现,宋祖英般的美女在沱江也不是独一无二的,她的歌也不是最甜的,这沱江上的浣衣女,个个都像“宋祖英”,并不是太大的夸张。吊脚楼下,沱江的歌是轻轻的,甜甜的,柔柔的,唱得满河的灯火也聚到江中来了。岂止灯呢,斑鸠和丁丁雀也在低翔高飞,绕着一江浣衣女在轻轻伴唱。
我更不能忘记在这深山和清江上,出了两个民族的出类拔萃的男人。沈从文在对凤凰古城作过这样的描述:“落日黄昏时节,站到那个巍然独立在万山环绕的孤城高处,眺望那些远近残毁碉堡,还可依稀想见当年角鼓火炬传警告急的光景。”这样的大山养育了一批血性男人,鸦片战争时期在定海保卫战中身受十余处创伤,仍连斩数敌,血染沙场壮烈牺牲的郑国鸿老将军,便是沱江岸边一座不朽的青山。凤凰的男人是山;凤凰的男人也是水。凤凰出了国民政府的内阁总理熊希龄,出了中国著名的画家黄永玉,还出了具有世界影响的文学大家沈从文。
我始识凤凰,可以说是从读沈从文开始的。沈从文曾说:“水的德性为兼容并包,并不排斥拒绝不同方式浸入生命的任何离奇不经事物!却也从不受它的玷污影响。水的性格似乎特别脆弱,且极容易就范。其实则柔弱中有强韧,如集中一点,即涓涓细流,滴水穿石,却无坚不摧。”愈读沈从文,就愈觉得他是水造就的,抑或说他的性格就是水的性格。水的温和,水的包容;水纳百川,有容乃大。水的从容,以及水对人生怀抱虔诚的爱恋,水对人世间卑微人生平凡的哀乐,以及沧海横流中扬帆出海的狂想。这是从文先生的人世哲学。即使是他的文学成就已经举世瞩目,但由于种种不公正的原因,社会把从文先生“冷藏”起来了,“冷藏”达30多年之久,没有出版他的任何的书、没有报道他的任何活动,仿佛他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这时,被“冷藏”者常常悲愤欲绝,或大义凛然,做出绝世之举。从文先生不然、他在这个领域似乎消失了,然而,他又在别的领域如研究《中国服装史》而成了举世瞩目的大家。他是大家,但又以水那样平凡的心态入世出世,从来不把自己看作一座高高的山。不像有些文学新辈,本来只是小家,甚至连小家也未及,只是一堆黄土,就迫不及待地自视为昆仑、泰山,一览众山小。于是,每走一步路,都带着叱咤风云之势;每说一句话,都带着训世的居高临下。从文先生在他1979年写的《一个传奇的本事》中有一精彩的描述:“……那些马上得天下还想马上治天下的英雄伟人、为了寄生细菌的巧佞和谎言繁殖的迅速,不多久,都能由雕刻家设计,被安排骑在青铜熔铸的骏马上,和个斗鸡一样,在仿佛永远坚固磐石作基础的地面,给后人瞻仰。可是不多久,却将在同地震海啸相近而来的地覆天翻,只剩余一堆残迹,供人凭吊。”这是他被“冷藏”30多年后的大彻大悟。从文先生始终自视为平凡的水,以涓涓入世,在丛林中,在山石间本来就不喧嚣,因此在社会有意“冷藏”他的时候,他依然以平常之心出世。
他被“冷藏”起来,并不等于弃世。他依然带着热切的希望,冀望着我们民族从病态走出来,从刀光剑影中走出一个刚强的民族。他对社会并不麻木,他在《一个传奇的本事》中又说:“一个伟大艺术家或思想家的手和心,既比现实政治家更深刻并无偏见和成见的接触世界,因此它的产生和存在,有时若与某种随时变动的思潮要求,表面或相异,或游离、都很自然。它的伟大的存在,即于政治、宗教以外,极有可能更易形成一种人类思想感情进步意义和相对永久性。”
这也许是他心态平和如水的哲学根据。从文先生是水,遭受“冷藏”,水便会化为冰,一块晶莹透亮的冰,坦坦荡荡地光照人间。
被“冷藏”的人,一旦“开封”便会出现一股热。不过,自视为水的从文先生,对于这种热,依然是一种平常心态,一种水的包容和随和的心态。它是从沱江流出来,到沅水,到中国乃至世界,他却始终怀恋着那涓涓而来的沱江。
啊,沱江,我读了你有20多年了。20多年后我才有幸触摸着你,那是一个冬天的黄昏,天上看样子要下雪,却还没有下起雪来,天空似乎又要“冷藏”着凤凰,“冷藏”着沱江。我们走过那高脚的木桥到了彼岸,又从独特的石礅桥走回此岸。坐上一只长长的木船,随水飘然而去,看那独特的吊脚楼,看那巍峨的城楼,看虹桥以及与之相连的南华山,希冀看透凤凰古城的一切。然而,我更深深地怀恋着清清的沱江,清得像面镜子,一面能鉴古今的历史明镜。一座千年的凤凰古城的历史倒影在清清的沱江里,两岸的山影树影走马灯般的人影,全都倒影在这清清的沱江里。可是,沱江依然那么清澈,明丽,一点也不混浊。即使与从文先生一起被“冷藏”着,沱江依然是平静的。它以水的特质平常地入世和出世,却震撼着我的心弦,久久地,久久地。
沈从文的嚎啕大哭
余 杰
在网上看到一篇署名依旭的文章,写1985年的事。当时,该文作者大学毕业后到一家杂志社工作,有幸采访了沈从文老人。采访时老人一直坐在一个老式藤椅上,气色不错,很平和,总是笑眯眯的。
当时一起去采访的,除了杂志社里的摄影记者,还有一个临时跟着来的外文版的专稿编辑,是个相貌清秀的女孩子。当问起“文革”的情况,老人讲:“说起来,在‘文革’里我最大的功劳是扫厕所,特别是女厕所,我打扫得可干净了。”显然这个女孩子挺感动的,突然就走过去拥着老人的肩膀说了句:“沈老,您真是受苦受委屈了!”她的举动完全是出于自然,真诚而没有丝毫的矫情。但更没想到的是沈老的反应,他突然一点预兆没有地抱着这位女记者的胳膊,嚎啕大哭起来!他哭得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什么话都不说,就是不停地哭,鼻涕眼泪满脸地大哭。这下子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天真的女记者自己也弄了个手足无措!还是沈从文夫人张兆和出来圆场,她就像哄小孩子一样又是摩挲又是安慰,这才让老人安静下来。后来想起来,这大概是采访中最出彩的细节,可惜后来发表的稿子里根本没提这事。
后人已经很难理解沈从文内心深处的苦楚了。后来,我读到学者赵园写父母的往事,几乎可以同沈从文的“失态”相提并论。赵园回忆说:“我还记得‘破四旧”初起时,父亲将家里收藏的长袍马褂全剪成了碎片,这些长袍马褂是缎子缝制的。在那之前我不记得曾经见过。景泰蓝花瓶已经埋进土里,又刨出来砸扁。那瓶子太结实,砸它像是很费了力气,但父亲的手哆嗦着,拼力地砸。被认为有问题的书,已抢先清理了;一时舍不得扔掉的,一律撕去了书皮。更急于消灭的,还是所写的文字、文稿、日记、信件等等。撕之不已,继之以烧。那一把秦火被士大夫骂了两千年,但这当儿连你也会相信,焚,确实是最最彻底的办法。一定要眼看着那些文字变成一小堆灰,你才能放下心来。”而她的母亲,虽然仅仅是一名幼儿教师,却被打成了“右派”,被归入了不可接触的“贱民”的行列。父亲的回忆录中这样描述母亲:“她的处境和精神压力所淤积起来的痛苦,也总有抑制不住的时候。她虽然决心在女子面前不流露一丝一毫的脆弱,但忍耐毕竟是有限度的。在一个夏夜,大概是星期六吧,子女都在膝前,她突然像水决堤一样痛哭起来,哭得那样伤心,最后凝结为一句话:“我和你爸爸离婚吧,离了婚,彻底划清界限,就不会连累你们了。”
赵园的父亲为什么会从英雄变成了懦夫?赵园的母亲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要求离婚?答案也许跟“沈从文为什么会嚎啕大哭”一样。
我明白了,人类历史上最邪恶的力量,不是致力于剥夺人的财产、消灭人的肉体,而是致力于贬低人的尊严、摧毁人的信念、破坏人的亲情。萧斯塔科维奇在回忆录《见证》中写道:不一定要枪毙或者苦役。你可以通过简单的事情,通过生活方式杀害一个人的内心。”正是这种每一个空气分子里都浸透着的“恶”的社会氛围,迫使沈从文“忍辱负重”地打扫厕所,而这种耻辱深深地埋藏在他的心中,最后聚集成了一场白发老人的嚎啕大哭。然而,即便痛哭一场,这种内心的伤害、灵魂的伤害依旧无法弥合,它像一把钝刀子一样慢慢地穿透了心扉。晚年的沈从文再也无法恢复他的写作能力了。也正是这种邪恶的力量,湮没了赵园的父亲昔日那大无畏的勇气,而使之成为恐惧忠实的奴仆;它也害了人类最基本的血缘纽带,扭曲了丈夫与妻子、父母与子女之间最纯朴、最牢固的感情。
我明白了,那射穿躯体的子弹并不是人间最可怕的东西,更加可怕的是那股逼得胡风、路翎变成疯子,逼得老舍跳湖、傅雷上吊的“看不见”的力量。鲁迅说过,即便是“真的猛士”,也斗不过这“无物之阵”。那个时代,被毁掉的是“尊严”、“个性”、“自由”、“亲情”、“信任”和“文明”这些人类最值得珍惜的东西,直到今天,伤口依然没有愈合。 |